抽屉里的杨雪清

抽屉里的杨雪清

又是一年深秋,我合上手里的书。

其实我并没有打算看书,因为我本就不喜欢看书。这本书是《霍乱时期的爱情》,我也只看了一点点。车刚过完隧道,外面的光忽的刺进来,照在书的封皮上,映到我眼里。像是一把虚构的刀,插进了那个人的胸口。

车在开往双河市,双河市的隔壁是东兰县。我是东兰县人,长在东兰县二十余年,而这次我却没有回到东兰县,我要回双河市。

关于双河市的记忆,我大抵记得那是个很舒适的城市,而东兰县只是一个边陲的小县城。东兰像其他县城一样,具有县城的特质,狭窄的道路,乱行的车辆,这是我生长十几年的地方。我总觉得东兰不是个好地方,陈若晰也这样觉得。

陈若晰是我最好的朋友,我与他认识了一年多一点点。我认识他的时间越来越长,可他认识我的时间永远停留在一年之余。

我在东兰县的一个镇上住,念了十几年书,考上了东兰最好的高中——东兰一高。我认识陈若晰是在我高三的时候,高三前的暑假,我第一次见到陈若晰。那时间还没有彻底禁止补课,七八月份的暑假就去学校补了一个月的课。

陈若晰后来告诉我,他的二本志愿甚至还没有录取结束他就来补课了。所以,陈若晰是我们班的插班复读生。跟陈若晰一样的复读生有不少,唯独他是最优秀的,他可以上个还不错的本科院校,可偏偏来我这里复读,还偏偏是东兰。

那是八月,十分炎热的夏天。他在蝉的聒噪中走进教室,我没注意到他,他遁入人群中便消失了。我走到他跟前,他已经坐到了座位上。

我说:“这是我的座位。”

他说:“什么你的,老班说让我先坐这。”

我便走开了,因为我们到高三换了一个新班主任。后来陈若晰告诉我,其实那时老班并没有说让他坐那个位置,都是他自己瞎说的。那时我是很气愤的,不过我如今想起来脸上浮起了笑意。

“欢迎乘坐复兴号动车组列车……”,车窗外看起来天高气爽,但也丝毫不难看出热意。

陈若晰很喜欢这样的季节,起初他在班里谁也不认识。有段时间我注意到他回宿舍很晚,我问他去干嘛了,他说去穿越时空了。第二天我便跟着他,看看他到底干什么。黑夜像是一头巨大的怪兽,吞没这一切而悄无生息,还是这样的季节,晚课后陈若晰提着包便走了,他在出教学楼后与人群离析而散。

他走到操场,把包背起来,打开了一瓶可乐,拉开易拉罐的声音如此悦耳,他脸上明显轻松了很多,一口下肚,可能这是他一天中最放松的时刻。他一口一口的喝着,出神的望着无端的黑夜,若有所思,又若无所思。直到教学楼前的广场空荡荡,他幽幽的归去。背后是篮球场,眼前是教学楼。

不知什么时候我也学会了他这个习惯,直到如今,我也时常喝可乐。我时常想,这种习惯就像是抽烟,纵使我不抽烟,我也理解:你有开心的事情时,会抽颗烟助助兴,同理烦恼忧愁时,也会抽颗烟。可乐也是同理,至少我是如此,我想陈若晰亦是如此。陈若晰的这个习惯像是一个私人的派对,或者说更像是一场狂欢。我后来的日子里,这个习惯一直伴随着我。结束了一天后,完成一件事情时,松下一口气时,更是不解之时,可乐是派对的灯光,也是救赎。

如此时一样,深秋的夜如此迷人。我与陈若晰常常会在夜里洗衣,在洗衣房,在长廊,在衣架下,剪月光。晾完衣服后,他一般会跳一个即兴舞蹈,在脑中伴奏,舞在心中起。也许是平淡枯燥生活的一针亢奋剂。有时我们会一起起舞,像是白日焰火中独舞的廖凡。

那时的时间就这样一分一秒的划过失去。

列车走在乡野,这种旅程很是无味,不过是思索的好时机。秋日的美好不是很长久,这里为什么说秋日的美好,在我看来,校园时光的冬日是极其难捱的。如果有过求学经历的人,大概都不喜欢冬季。我也即将迎来我的冬季,最近新闻媒体都在说今年的冬天十分寒冷,不知道的以为是末日凛冬即将降临。冬季的时候,东兰条件是很艰苦的,尤其是使用热水很不方便,但冬日里又想喝一杯热乎的水。随意暖壶在东兰一高是随处可见的,任何时候都有打热水的人。

大概也是天时地利,因为热水的缘故,陈若晰和一个女孩子交好,她就叫杨雪清。这也是陈若晰后来告诉我的,不然我也不会知道。简单来说,就是陈若晰觊觎杨雪清的热水。

我与杨雪清不熟,纵使是同班几年的同学,也没讲上几句话。她是个漂亮的女孩子,东兰能有如此靓丽之人,属实可惜。白净透红,发直目有神。

后来到了第一个疫情的冬天,线上网课、线上办公扑面而来。我与班里的同学联系更加稀少,倒是与陈若晰经常交流电子产品。在家里待了三个月,学习基本荒废过去了,对数码更加精通了。陈若晰也是一样。无法见面的日子里,即时通讯软件是苍白的。有次我打趣,陈若晰三个字,“若”不如去掉,陈晰更好,再简单点,就叫陈七吧。后来陈七这个称呼便成了习惯。

那段时间天气渐渐热了起来,春天来了。大概是四月,开学了。我没有见到陈七,后来我问陈七,他告诉我他生病了,在医院。再三确认后,没有被感染。慢慢燥热的天气,日常也紧张起来。

在四月底,陈七回来了。他也没有多说什么,像往常一样,还是那个陈若晰。只是与那个叫杨雪清的女孩子走的好像近了些,陈若晰也的确是个这样的人。陈七喜欢跟女孩子开玩笑玩,时不时打她们的趣,颇有渣男的气质。比如有次午饭后,我听到陈七问杨雪清吃了多少,杨雪清说吃了一碗面。陈七反驳杨雪清:你说的屁话,我在二楼都吃半天了你才上来,你肯定在一楼偷偷吃了两碗再上二楼吃一碗,然后告诉别人吃了一碗。

我心想这个人怎么这么无聊,可他们听了都哈哈大笑,我大概懂了这其中的意义,这便是暗淡无光日子里的炫光气泡吧。

列车快要到站,我收拾了一下行李准备下车。双河市仍是那副模样,宜居且平静。城郊的高铁站交通很便利,刷卡一元到长安陵园。双河市其他的不说,但是每次公交司机都会问好已经让人很舒服了。

熟悉又陌生的街道,秋风渐起,浮动落叶。

那是七月,陈七和那个女孩子有些摩擦。陈七告诉我他想去找她聊聊天。然后陈七从市里打车去隔壁的县里,又从县里打车去杨雪清的镇上,辗转了几个小时,终于如愿见到了面。然后过了一段时间陈七又去了一次。

颇有点像一个电影里一句话,记不太清,大概意思是那个男孩子为了见沈佳宜,骑摩托车从台南一路怼到台北。

我不知陈七当时为何告诉我这些事情,我只觉得很无聊,也就听一乐。

车窗外是往昔的街道,脑海里是往昔的人。陈七和杨雪清往日走过这条街,那是十分燥热的八月。每当我想起这些事情时,脑中总是会浮起《Alwanys in My Heart》,浮起一片热带雨林,浮起《阿飞正传》。

燥热的天气,也是燥热的心。这条街的四楼,两具赤倮的躯体,在落日的氤氲中缠绵交融。气息、汗液、红唇坠入彼此的涟漪;纤手、肌肉、眼神沉入对方的天堂;缓慢、停顿、急速奏出曼妙的乐曲。西山强劲的落日把她的脸染的通红,火红的余晖穿过额头的汗珠,映满整个房间,又照到他的背上、她的腹上……

过完下个路口就到陵园了,我收起手里的本子,从包里拿出一瓶可乐。“长安陵园到了,请下车的乘客往后门移动……”。

天色渐渐晚,风渐渐也呼啸起来。我找到陈七的住所,敲敲门,把可乐递给了他。不知陈七正在做什么,陈七是否会怀念那个女子。我拿出我的本子,念给他我写的东西。

陈七是癌。应他要求,在他离去后几个月我才得知,取回他准备好的物品,一个蓝色的本子在抽屉最上面。上面写着他过去两年的文字,第一年大部分是他的思想哲思,后面一年是挣扎与情爱。也许那个时候我才知道,当时我图一乐的事情是真实发生的,讲给我听的用意是他时日无多。

看完本子里的内容,我并不理解陈七和杨雪清的感情。本子的最后一页写着一句话。

“这个世界上有一种没有脚的鸟,它一生都在天上飞啊飞啊,飞累了就在风里面睡觉,这种鸟一辈子只能下地一次,那一次就是它死亡的时候”。

本文大约拖了九个月,我实在不知如何写出这篇文,犹豫踌躇很久,写的仍然不尽人意,想表达的重点完全没表达出来,日后还需打磨。
文章内容纯属虚构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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