斯利普之歌

斯利普之歌

此文谨献给我的挚友——斯利普。

斯利普,已故,我生平最真挚的朋友。

那年秋天,已离暑气七丈远。我在一个幽暗的下午,问道妇人:“这拖鞋多少钱?”妇人说15块钱。我带走了那双拖鞋,妇人也渐消失在幽暗的下午中。

那是一双蓝色的人字拖,脚底那面有条纹和圆形的凸起,人字拖在脚面的塑料很细腻。但它穿起来并不舒服,鞋底很薄。

我带它到家,同父亲讲,“你穿上试试”。“小”。“那我穿”。

最终,它成了我的脚下之物。

那年我在念高一,我又带它去了学校。高一的生活像个死湖,你朝它扔个石头,它会泛起层层涟漪,但最终还是会被吞没的一干二净,就像是黑夜吞没城市一样悄无声息。我的脚下之物与我相处的并不好,可能是因为底太薄,相处时咯的我脚生疼。我依旧坚持与它相处着,期待有一天我能驯服它,可不如说是它驯服我。

过了一年,我许是忘记了种种的不愉快,与它的相处没有难受的感觉,同样的也没有愉快的感觉。这时我念高二,我的新同桌叫张无。张无是个很奇怪的人,正如他的名字一样奇怪。他常给我说一些匪夷所思的东西,我那时不懂,只觉得张无很有意思。也是因为这样,那段时光我充满着好奇。我也在探索着如何与我的拖鞋更好的相处。

在后来的某个时间,张无告诉我,“理解就在一瞬之间”,然后就在一瞬间我理解了。不久我的拖鞋坏了,那时我在将军楼*旁住。那个晚上张无睡我对头,我借着从花园打来的光,与我朋友开始了一场深入的沟通。拖鞋,尤其是人字拖中间,最容易断,常常从脚指头缝里断开。我用一根针穿透了那根塑料,把它卡在了鞋底,但是我觉得不结实,我又用我晾衣服的尼龙带固定了它,同样是用针卡住尼龙带,带子另一段系在人字拖侧面。就这样,我与我朋友的沟通结束了,我们重归于好。张无看着我和我的拖鞋,他四层眼皮下的眼睛里反射着花园里的光,那是个秋天。

到了来年夏天,我与我的拖鞋又进行了一次深入的沟通。我用了同样的方法,说了同样的话。结果依旧是我们重归于好。那个夏天我要离开将军楼了,我远远的望着将军楼,将军楼也远远的望着我,我们就这样望着,直到我望着我的拖鞋。转眼间三年已经过去了,这双拖鞋也没有那么不舒服了,我甚至觉得穿着挺不错的。就这样,我带着那双蓝色的带有黑色尼龙带的拖鞋离开了将军楼。

离开了将军楼,我却没有走的更远。

我告别了张无,让他先行一步,我带着拖鞋去了智湖*。

我第一眼见到智湖时,是本科二批录取的最后一天。那天我站在湖边,久久的望着湖里,它的水并不清澈,偶见几条红色的鱼。湖边一个人告诉我里面有鳖,很大的鳖,他说他见过。我更出神的望着湖,黑黑的,像是突然要钻出什么东西,吓得我不敢再去看它。

三年的拖鞋,真就是老友。那种舒适的感觉从未有过,离开了张无,只有这个拖鞋偶尔能陪我,我总是在夜里与这个朋友聊天,与它一起怀念张无。后来有一天下了大雨,大楼的好几层都漏水了,那些人把桌子椅子都搬了出来。有人给我说,是湖里的鳖显灵了。我不相信,因为我从未见过那鳖,也因为我很少看那湖。不久以后我从湖边走了一次,我看着湖想,鳖啥时候让我见见你。那天晚上,我的拖鞋又坏了,我在一年多前绑的尼龙带断了。那次我没有与那个朋友好好交流,我匆匆与它说些话就结束了。我用了一根白色的鞋带,用同样的方式绑了一下,那时我开始相信那湖里是有鳖的。

最后我要离开智湖那天,我与我那朋友两向无言。我沉默的看着它,它也看着我,白色的带子那么刺眼。大概是前些日子没沟通好有了隔阂,虽然重归于好但白色的带子那么刺眼,像是一条裂痕刺着我。最终,我把它留在智湖了那里。也是因为这样,我很讨厌智湖,很讨厌智湖里的鳖。

后来我有了我的另一双人字拖,同样是很不舒服的一双,所以我又买了一双不是人字的拖鞋,穿着很舒服。这样过去了相安无事的一年,这一双人字拖也坏了。

那个下午已不见踪影,犹如同时消失在那个下午的妇人一样,我再也没有见过。

至此我诚挚怀念我的挚友,斯利普。

注:将军楼,某高中旧校区标志性建筑。智湖,另一高中的一个人工湖。